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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 身(蓝红)
发表日期:2006/3/24 13:23:00 出处:新散文 作者:蓝红 发布人:fx16789 已被访问 287

        西房的光线自我的童年穿透而来。它让我想到时间,一种永不知疲倦的姿势。那个被我称作外祖母的女人移动双足,在一屋子的明亮与暗影中悄无声息地穿梭,像一个忙于收割光线的人,同时将暗影里的故事、秘密的轨迹藏好。直到有一天,她的眼睛里涂满暮色,低垂的眼帘帷幕一样即将落下,她才停止收割。她的停顿,使属于她的时间开始断裂,在瞬间有着毁灭的寂静。

我亲眼目睹了一个人切断了身体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所有通道。很轻,很静,没有任何障碍和声响。时间在用力摁紧一个人命运的按键后,忽然松手,恢复了它固有的状态。把一个人从一个世界搬往另一个世界原来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

在这之前,我所能做的就是把她硬邦邦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握紧。我试图温暖它们,使它们柔软,自然伸曲,像以往的日子一样。但我发现这一切是徒劳的。它们仿佛枯枝,对春天的临近无动于衷。

我在她暮色弥漫的眼睛里看见了最后的光芒。这光芒照亮了她一生的背影,也照亮了我。我的童年,少女时代。我的快乐,温暖,和那些大大小小镶嵌着流苏花边的甜美。一双临终的眼睛替我勾勒了记忆中的炉火、灯盏、小人书、爆米花和那个曾经安置了我少女秘密的天空。她在暮色的后面一遍一遍地走动。像流动的火焰,灯光,一种食物的香气。我依附着它们,像我的生命依附着不可缺少的水份和盐。

我曾经不断地从她的身上吮吸着使我的童年得以生长的养分。这个毕业于旧式女子师范学校的女人总是面带微笑。她在灶膛前躬身的时候,一个故事的形状像火焰一样打开。那些到达我心里的场景、人物、情节都是有着火的明亮和温度的。有时候她坐在灯光下翻开厚厚的圣经,她用她清洗过的心灵向我传递一种干净的声音。那些声音有着雪的翅膀,它们触碰我的心壁,让我听见天堂的回音。我记得她的老花眼镜,她偶尔的威严被镜片折射后成为更深切的爱。她总是用她宽大的手掌轻轻拍醒瞌睡的我,我睁开眼睛,看见她眼睛里的灯火。那年春天,她将我的第一首情诗小心折叠起来。她在我的耳边说,囡囡,有一天你会懂得的。

她的气息在我年少时候的上空弥漫。对于她,我习惯于抬头。那是一种沐浴的姿势。她每一次走近,对我来说都是一次缓慢的俯身,像高处的阳光递给我一双金黄的手。她微笑地看着我,温和,亲善,宽容,使我被一种安宁和温暖包围。我迷恋她的怀抱,它的质地类似面包,棉,或者干草垛,是我年少时光最美的园囿。但是,她注定要离开我的世界,像那只我在冬天用双手捂紧的热茶杯被人抽走。一杯热茶在掌心留下了的温度就是她在我心里留下的记忆。我将不断地用记忆去重温来自另一个人的温暖。

我开始朝她弯下腰。她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头时,我的心开始颤动。我感觉到了她微弱的脉搏,最后的存在。在我完成这一弧度的过程中,我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一种流逝。她曾经是另一个我。她的青春如我一般飞扬,灿烂,明媚。我看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雪白的布衣,乌黑的短发,发亮的眼睛里有着无法抑制的涌动。与青春反方向的,是时间。没有谁能够阻止时间在一个女子柔韧的身躯上加压,并使其向下弯曲。我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她的背开始佝偻。她蜷曲在沙发上的身体,松垮,乏力,缺少支撑的样子。她低着头,目光涣散,神情黯淡,在光与影的移动中长久地沉湎于一个人的孤独。从青春到年迈,一个人行走的过程就如这不再挺直的躯干,一点一点,朝大地俯身,不断地向泥土靠近。

现在,她终于贴紧地面,很快就要成为泥土的一部分。面对从她的肢体绵延开来的空旷,我看到的是一棵只剩下骨头的树,一口业已干涸的井,一盆冷却了的碳火。她的白发、皱纹、黑斑、青筋,像时间关于死亡的标本,陈列于一地风尘。

 

 给我的睡眠打开一扇窗,最初穿透进来的一定不是阳光,而是香烟的气味。我的清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充满了一根烟的味道。母亲粗糙的手指头与细长的烟凑在一起,令我感到惊讶。她坐在阳台的矮凳子上,靠近沾满了水滴的安静的花草,做着一件与这个清新得水晶似的清晨悖逆的事。我目睹了头发丝般的青烟在阳台上袅娜,起伏,反复变幻如细滑的蛇。因此,我视这根烟为清晨的杀手或者敌人。

但是,她不能没有它。胃疼使她躬着腰,一只手恨不得变得榔头似的,用坚硬抵制体内尖锐的疼痛。她把自己折成直角,然后是更小的角。她的弯曲使我看见了病痛的强度。这是一个痛苦的符号,在我的视线中反复出现。烟能缓解疼痛。我因此原谅了一根烟对于清晨的亵渎。

那么多年了,她与她的烟没有分开过,与疼痛没有分开过。她像我的外祖母一样在时光的长路上奔走。而疼痛成了行走过程中的一个又一个停顿。她停下来,用几根烟的时间关注她的身体。一开始她有些急促,大口大口地吸,仿佛从烟里边能抽出止痛片似的。过了那一阵,她开始放慢速度。烟蒂上那一圈红进展缓慢,一点一点,像被蚂蚁的嘴叮了一小口似的。在我的印象中,这是她过得最慢的辰光。几根烟的时间除了分割给病痛,还能剩出一点给心里边的事。我就是在这样的间隙零星听到她年少时候的故事,以及那些散落在水乡街巷里充满了栀子花芬芳的秘密。有时候,她也会跟我说说她的打算或者忧虑。她所有的话题都离不开这个家,人与事,吃的和用的。我知道她离不开这些。她的生命是和这一切纠缠在一起的。

她因此无法远离生活。当她绕过了疼痛这个偶尔的羁绊,她试图走得更快些。她的忙碌有如一只陀螺。她总是不停地旋转。她的速度让我想到她的体重。她很瘦,骨节凸现,乳房干瘪,头发枯黄。这个孕育我的身体曾经让我无比依恋。我最初的家在那个黑暗,混沌,潮湿而温润的迷宫里。我在那里听到了血液的潮汐和生命钟摆的节奏。循着她的呼唤,我于是找到了一条通往人世的路。在我离开她身体的时候,我带走了她血液的一部分,愿望的一部分,快乐和痛苦的一部分。当我以我的丰润面对她的枯瘦时,我有一种负罪感。

除了疼痛,她把自己交给了时间,交给了生活空间里各种形态的具像物体。她在它们当中往返,沉湎,不能自拔。我无法做到无视她穿梭的身影。一个总是装瞒各种蔬菜、鱼肉的菜篮子,在耗费了她差不多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后(她总是很有耐心地挑拣,一角一分地还价),开始变得沉甸甸的。她细瘦的臂膀秤杆似地努力将它拎起来,相应一侧的肩膀斜耸着,与菜篮子的重量保持平衡。她拎着它径直朝家的方向走,走过人群,大街,走过充满新一天迹象的清晨,很少有停留的时候。她总是忽略了季节的变换,忽略了四周的喧闹和人群中各自的悲喜。而她的一天也就从菜篮子开始。从这里延伸开来的是灶台,炉火,锅碗瓢盆,一日三餐。这是主线,还有很多的分线连接着生活的不同侧面。因此,她的一双手从来都是忙碌的,它们在生活的各个细部游走往返,熟稔,妥贴。她爱干净。她不允许地板上落瞒灰尘或者碎屑。她给自己规定了一整套洗衣程序,包括分类,去油渍,浸泡,翻抖,晾晒和折叠。基于她认真的个性,她不容许一些诸如窗帘上少了一个拉环、鞋架上的鞋子摆放得不够整齐等细小的差错,像不能容忍眼睛里的一粒沙子。

她以她的无声、忍耐、严谨、聪慧操持着日常生活。她在日常生活的演算题里不断重复地运用加减乘除乃至更复杂的定理、定律,却忽略了她自己。她从不曾计较在演算这些习题的过程中自身消耗了多少,得到了多少。她倾心于这一切,像倾心于生命本身。她的专注,使我坚信她是用心血去经营这个家的。事实证明,她是一名经营能手,她使这个看起来并不奢华的家井井有条,朴素而不失端庄。她能使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钱流转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并达到最大的效益。经过她双手的纸币几乎是没有皱纹的,在她手指抚摩的地方曾经流动着她精密的盘算和温馨的计划。

她总是瘦。默默地瘦。安静地瘦。日子犹如巨大的吸声器,吸纳了她偶尔躁动和芜杂的声音。她的安静是纯粹的,隐忍的,甚至有一种坚硬。正是这坚硬,使她俯身承载了病痛和生活的重量。多少年了,我几乎没有真正深入过她的内心,甚至忽略了她日渐苍老的躯干像一朵枯萎的花那样的颓败。我忘记了作为母亲的她,同时还是一个女人。

在这里,我不能不写到她唯一的一次哭泣。那一刻,她忽然张开了嘴,脸上的皱纹骤然密集。喉咙里发出嘶嘶沙哑而急促的声音,正努力逼出胸腔的黑暗。但是,自始至终于没有一滴眼泪。她失去水分的忧伤,令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那是很多年前冬季的一天,她退休前所在的单位给我们一家发了一份公房拆迁的书面通知。这意味着没有足够购房款的我们一家将陷入居无定所的困境。

我试着去安抚她。但是她背对着我们。她单薄的背影有一种无法触碰的脆弱。

 

 我的孩子在我的身体里。他是一颗在黑暗中进入的种子。一点星火。一个等待放大和呈现的秘密。医生确定了他的存在。我感到身体有一种类似果实的膨胀。一种激越的甘美沿着血脉的轨道冲撞着雀跃的心。现在,我必须沉住气。必须安静。必须让他自由地呼吸,翻转,亲近那一片黑暗的水域,潮湿的眠床,心跳的节奏。我把自己安置在阳光下面,公园,草坪,或者更多适合让我慢下来的地方。我的慢拥有波纹的形状,它平缓地打开,一点一点地扩散,像吹拂,抚慰,安宁。他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慢里游来游去。他的畅游让我变得饱满,舒坦,呼吸顺畅。

我的手在隆起的腹部停留。结实的半球形,扩张的弧线,让我想起一个世界的屋脊。而我在上升。我的心,愿望,等待。它们使我铺展开来,然后弯曲,俯身,以爱的凝视靠近黑暗中那一小团粉红色的肉体。现在,他还没有睁开眼睛。他在我的体温中沉睡。他的肢体像尚未打开来的花瓣,即将传递我的芬芳。我对他说话,对我内心最深处的柔软说话。我将通过他发掘我自身的宝藏,并通过他对另一个男人说出爱。

他如此快地抵达了我的生活。在他降临之前,他已经出没在我的屋子里,四周的空气中。他无所不在。他是一种弥漫和渗透。一杯牛奶的白映照他的肌肤。衣服的褶皱里有他的体香。黑葡萄预示他的黑眼睛。枕头的凹陷处镶嵌着他的笑脸与酒窝。他是我的一种念想,我的思维与他连接,像魔术师的手接触道具,他就是那个魔幻世界的精灵。以他的童稚与顽皮颠覆日常秩序,使墨守成规的成年人世界充满戏剧性的不可思议。我因此下意识地低头,甚至小心走动。我感觉他就在我身边,够着我的膝盖。只要我弯弯腰,就可以触摸到他小脑袋上的黑头发。

我等待这一时刻已经很久了。让他最后浮出黑暗,完成生命的仪式。他在我的身体里被时辰催促,但出发的路被堵截。我在我的身体之外等他,用疼痛发出相约的信息。妇产科医生的眼睛在刘海和口罩之间有着探视器的敏锐与警觉。器械碰撞的声音急促,脆响。刀锋的光芒在我的视觉中溅落。我的身体迎向它们。这将是最柔弱与最锋利的面对面交接。我闭着眼睛。肉体悬浮在半空,精神迎候在黑暗与明亮的道口。而寂静是一根绷紧的弦,内与外交织的疼痛是直穿心窝的那一根箭。在我被击中的瞬间,命运将我赦免。

流血的伤口绽放大朵大朵嫣红的花。它们的蓬勃与浓艳,为他的到来作了一次喜庆的铺垫。像是呼应,他亮出肺的小号。他的啼哭,清亮,高亢,拥有与红色一样的强度。它们交会在一起,让我的世界充满了张力。狂喜的泪水在我的脸颊上快速流淌。它们是酒,朝心灵的杯盏倾注。他安静地躺在襁褓中,带着经过我的血腥的气味与痕迹。他的眼睛,黑亮纯净,让尘埃站不住脚。我对枕边的他侧过身子,缓缓贴近,像成熟的秋天俯身于收割的果实。我看着另一个我。我血肉的一部分。幸福的液汁在我的心中漫溢。

我听见了他的心跳。他的身体里有一头撒腿的小鹿。它自迈出我身体的一刻起,开始了与时间的赛跑。它将引领着他,去游历比大地和天空更为辽阔的世界。对于他,我已经有足够的准备。我为他预备了爱,亲情,甚至风霜与磨难。

我在他的周围。我是那个把自己的爱和愿望支起来,像浓荫一样打开的母亲。我希望能为他下一场雨,如果他渴了。但愿我是一件比毛衣更暖和的棉袄,冬天的时候穿在他身上。他受伤的时候,我愿意替他疼。我爱他,不仅爱他的身体。我希望他的触觉能延伸得更远些,让智慧将他浸润。我要把我心灵珍藏的的美德种植在他的心田。让他在审视万物的时候,不要舍弃内心的悲悯,勇气,光明与正义。

但是,他是他自己。他最终不属于我。他有着鸟的视角和远方。他在大路上行走的时候,前方的天空不断抬高,身后的天空越来越低。他离我越来越远。站在屋檐下,我牵挂的目光被岁月拉长,我的生命在不停地减少,承载生命的容器渐渐磨损,直至破漏。唯一不能改变的,是我俯身的姿势。像我的母亲,还有外祖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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