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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似蛇蝎(吴昕孺)
发表日期:2006/2/22 10:26:00 出处:新散文 作者:吴昕孺 发布人:fx16789 已被访问 276

我在路边,凝望它的前行。

步履簇拥的时候,它欢快有如一匹奔腾骏马;即便没有步履了,它也闲不下来,自个儿走着。一种缓慢而又迅即的延伸,仿佛一个早已存在却又突如其来的句子。

灌木和卵石比它来得更早。灌木分立两旁,向所有的前行表示敬意。卵石则顽皮地躺在路上,它想使一个绊子,给疲惫和劳累增加几克重量。它不知道,人类越来越成为铁打的一群,他们总是把劳累抛到脑后。

高原如猛虎,而道路似蛇蝎。漫长的过程和遥远的目标,一齐葡匐在它黑白相间的纹饰里,不停地像波浪一样涌动着。

道路是上帝开办的最大的银行。层层叠加的足迹是上帝储存的一枚枚硬币。走的人多了,上帝就富了。许多人跑起来,上帝乐呵呵地成为暴发户。暴发的程度让他自己始料未及。

上帝的业务日渐扩张,从平原到河谷,从陆地到海洋,从极点到巅峰,到处可以看到上帝的银行代办点——羊肠小路或崎岖山道,还有更多通幽的曲径……上帝借人的脚步一举变为这个世界的首富。

所有风景都被道路吞噬。所有足迹,都被上帝存进它的私欲。

我在路边,凝望它的前行。

凝望着一种惯性,以无法阻止的速度,缓慢而又迅即地滑向虚无与黑暗之中。

冬天的面孔

  我喜欢冬天。我喜欢看她素洁的面孔,那是一种世间罕见的干净。

  春天太愁,夏天太野,秋天太熟。只有冬天,她凝望的眼神里掠过淡淡的忧郁,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前额,那一片处女地生长着白露般的梦想。旷野上的植物树立着她的坦诚,优美的夕阳却写着含蓄。

  冬天站在那里。

  怕冷的人看不见她。她的光芒照拂着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冷的光芒,侵入人的骨髓,让你变得冰肌玉质。你却要拒绝她,躲进屋子里,围着一炉庸俗的火。

  温暖是与冬天格格不入的东西,除非冬天病了。冬天的面色不好,天气就奇怪地暖了。那种胖乎乎的暖,特别难受。而冬天是清瘦的,优雅的,她站在那里,是时间的最奇妙的雕塑。

  冬天的面孔上没有微笑,她那么庄严的表情喻示一种生命的意义。她很美,却不被人所理解。她冷寂的内心遭到人们的忽视,甚至诅咒。但即使人们无比热爱她,她也不会笑,她更不会散发出人们所希冀的温暖。

  她知道,要人们都理解她是不可能的,她也不喜欢被人簇拥的热闹。她把所有的基因都冷冻起来,留给春天,并将春天留给人们的赞颂。

  冬天是天上下来的一位名叫冬的女孩。她的面庞上有霜冷,有雪寒,有梅香。

  她要走了。是谁最后看她一眼?她最后又看了谁一眼?

她刚才站着的地方,顷刻间空空如也,好像一只鸟飞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谁像你这样敞开自己,容纳大地和我。

我把你看作一种前世——石块和金属的前世。然而你又实实在在呈现着今生的容颜——天空是你的镜子,映照着迷茫和旷远。

我生长在你的怀抱,践履你宽阔的前额。你用道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的脚掌。在没有扶栏的庇护里,你的注视是我表达的惟一语言。

尘。我用你为我纺织的衣服蔽体,我用你为我酿造的粮食裹腹,我用你为我培植的性格行世。这样我才不感到羞耻。

化于无形,方可充盈。显之于形,方可流荡。收拾好山河大地,拎一个小小包袱。你的行走就是飞翔。你的停驻就是消失。

尘。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命运,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艺术。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贱的物质,却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精神。你凝望着宇宙,直到把它望成一个点,一个原点,轻如芥,渺如烟,细如尘,亮如星。所有轻重缓急、悲欢离合、生死存亡,统统凝聚成你的眼中之珠。

你不觉掉下泪水来,清风以为是月光。“啪”一声,打湿了时间的面庞。

有人觉得你脏,叫你“灰尘”。有人觉得你苦,叫你“红尘”。你溷积于市井,近乎贪婪地占领着所有污垢;而你超然于世外,坦露一枚真正干净的灵魂。

“月影扫阶尘不动。”不动。不动。把无数动的事物、元素、分子笼于一尘,把无数斗争、冲撞、奔突笼于一尘,把无数挣扎、反叛、孤独笼于一尘……

尘不动。我亦不动。

我想象没有你之前,世界的童真所焕发的光芒。我想象没有你之前,黑暗的内心所呈现的明亮。我想象没有你之前,混沌的面容所预示的前兆。

一切表明,你的到来,将改变一切。

然而,和你同时抵达的,还有阴影。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但上帝没有提到阴影,这是上帝的失败。

于是,你铸就了分别。向阳的和背阴的。阴阳出,四象生,五行、八卦接踵而来。还有更麻烦的是,阴阳失调、阴奉阳违、阴盛阳衰……世界开始明显地倾斜。

你是上帝最可爱的天使,却带来最大的偏颇和邪恶。光芒万丈、光彩夺目注定成为热点焦点,而黯然失色只能独自销魂,在顾影自怜中了却残生。

但我热爱你,光!我同样热爱你带来的阴影。穿梭于时空的天使和魔鬼是不是长着同一副面孔呢?的确。它们只是表情不同而已。微笑的天使和嚎叫的魔鬼,它们真切地长着同一副面孔,有着同样的身材和气质。它们的头发同样竖立着,一个被风吹起,另一个被风暴卷起。

这里我不能不提到角落。光,在你顾及不到的地方,沉潜着一些和你同样重要的事物,它们拥有自己独特的、内在的光芒,但不为我们所见,不为世间所容,亦不为日月所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敬爱的上帝,就藏在那里。

雨水

春天是雨水的讲堂,万物都在下面听着。雨水一再教导我们,阳光是最靠不住的。就像寒冷和炎热一再教导我们,温暖是最靠不住的。

不错。阳光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修长的身材,有隽永的气质,还有充满磁性的声音,可是,他的父亲太阳对他过于娇惯,小时候纵溺,长大了也不撒手,他永远是父亲手上的风筝,因此只能安于顺境,心理脆弱得一触即溃。听到天庭几声雷响,或看见数朵扮着鬼脸的乌云,便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阳光注定不能成为世界的主宰。阳光只能在春天的课堂上,讲授文学、美学、绘画和音乐等科目,还有好多重要的东西,如数学、物理、化学、生理卫生、伦理学、心理学、哲学等等,都必须由雨水来教导我们。

阳光性情好,他的教育方式是抚摸;但一旦暴躁起来,则加以鞭笞。雨水深谙天地万物的成长规律,他懂得因材施教,因时施教,时而和言细语,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如菩萨低眉,时而像金刚怒目;时而随风暗渡,时而挟雷狂奔;时而点点滴滴,不厌其烦,时而倾盆而下,见好就收。

应该说,雨水和阳光都是好老师。只是阳光简单、优美,而雨水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他不在乎表面的漂亮,而追求内在的滋润。于是,人们喜欢阳光,他的课听起来轻松有趣;人们不喜欢雨水,他的课听起来深奥莫测。然而,阳光教给人们游戏,雨水却教会人们顽强地生存。

雨水说,阳光是最靠不住的。这只是雨水的一句气话。其实他和阳光搭档,是浩茫宇宙间不二的绝配。雨水的素朴彰显阳光的优美,阳光的脆弱却衬托雨水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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