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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 城(马治平)
发表日期:2005/10/24 9:11:00 出处:林中之城 作者:未知 发布人:fx16789 已被访问 490


 

绿城

        ——时空浮想曲

 

 

 

 

为什么我的时空错乱

因为我寻觅了千年。。。。。。

              ——题记

 

 

 

 

 

 

第一章  绿之颂歌

     

 

《郴州市志》:古谓林邑。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置郴县,属长沙郡。

古民谣:船到郴州止,马到郴州死 。。。

《史记。项羽本纪》:访怀王孙于民间,尊为义帝。。。谓古者天子居上游,徙义地帝与郴,阴使人刺杀于江中

 

 

 森林礼赞

 

 

沙砾岩上的贝壳告诉我

这里曾经是海底世界

有一天 地球烦躁地抖了抖身子

海水就烧开了锅  地火熄灭

只剩下 

一片寂静   一片莽荒  一片空旷。。。

寂静得没有痕

莽荒得没有名字

空旷得没有归属  只有

岩石在氧化中发软

野兽们撕咬出一片领地

日月星辰在郁闷中作爱

痛苦地孕育出莽莽森林。。。。

 

有了森林就有涓涓溪流

有了溪流就有青春勃动

有了青春勃动就有爱的滋润

有了滋润就有灿烂绚目的绿

有了绿就有多姿多彩的冲动

森林初结识的人间朋友

是一对赤裸着身子的男女

他们用石斧砍下树枝结草为庐

定居在后世叫做何古山的坡上

被中原驱赶的弱势群体

领取了森林第一份居民身份证

让孔子痴迷地去游说列国互相撕杀吧

让野心家们愚蠢地用头颅去争地夺城吧

让史家们绞尽脑子去编撰杀人的故事吧

蛮夷有自己的生活乐趣

尽情地和森林朝夕相伴

 

骑田岭挺拔起丰满的乳房

森林的乳汁伴着母爱奔涌

赭红的岩石和森林的落叶

缝纫出湘江和珠江的襁褓

两个孩子在大山的呵护中

从森林母亲的目光里出发

一个往北 一个向南

一路跌跌宕宕 一路野性蛮风

山脚下 一张张竹排逐流而去

赴京城赶考  下南洋掏金

行囊装着乡愁的林岚月风

林梢的炊烟拴住游子的心帆

不管走到哪里 在梦里总是

敞开心怀接纳绿色的抚弄

 

森林和云  一字儿排开

飞奔在山岭上 跌落在沟壑中

在地炉中炼成五彩的晶体

抹去浮土捧出稀世珍宝

装扮如诗如歌的故乡

气喘吁吁的瘦马跑死在山道

蚂蚁沿着骷髅回家 疾步匆匆

华南虎呼啸着掠过峭崖的影子

山雨般威猛  林风般灵动

西伯利亚的寒流在这里分外温柔

温柔得如四月小阳伞下的裙风

海风亲吻着这片绿色的土地

森林更著一番诗画般的咸味

 

 

 

 

林中之邑

            

一只雄心勃勃的鹰立在黄土高坡

戾光的鹰眼冷冷地觊觎天下

锋利的鹰爪把六国捏在手中

他挥动羊鞭  驱赶山岭

在南方筑起一道绿色长城

五座雄峻山峰五座烽火台

五十万奴隶凿通陆与海的屏障

于是 大秦的铁骑呼啸着

向南海岸线射出帝国的疆域

 

秦始皇以铁血诗人的气质

来命名刚刚占领的这个

建在森林里的南方县城

他需要绿色的林荫清亮的山溪

慰籍杀戮的暴虐

洗涤罪恶的惊梦

他需要湛蓝的天空悠闲的白云

抚慰帝国的历历创痍

抒发千古一帝的抱负和虚荣

他用剑在一棵树上写下一个

生动的象形字

 

从此这片森林就格外的生动

从此这座城市就永远郁郁葱葱

尽管战火焚烧过城池

山泉却从未断流

尽管城头迭换着大王的旗帜

森林从未停止过春夏秋冬

街道总是那样香喷喷

城市总是绿意浓浓

永远没有结尾的传说在森林里飘荡

春天的旗帜于街巷的香樟树荫飘动

这个刻在五岭腹地的绿色大字

生动了阮阅枯燥乏味的政务倥偬

绿色的精灵常常招惹他彻夜不眠

《郴江百咏》定格了昔日风景

徐霞客来时正是郴州雨季

几场豪雨始终陪伴他孤独的旅行

南楚风情填饱了他的碌碌饥肠

他永远记住了这座林中之城

 

大街小巷记录着城市的经历

在时间的光盘里留下2200年的刻纹

妖娆的郴江是城市的飘带

杨柳轻拂着森林的梦想

明净的北湖是城市的梳妆台

描绘着森林和街道相爱的容颜

高耸的大楼雄性地挺拔

阿娜的街树温柔地缠绵

时光驾着高速公路呼啸而过

绿色的城市啊 闪烁着明珠的光泽

 

 

 

 

 

 

寻找帝陵

 

我来到“义帝路”这条小街寻觅
问谁谁摇头 匆匆而过

只有街牌告知我
有一座帝陵在小巷的尽头

 

所有的建筑物都背对着它

城市的挤压 使墓碑窒息得发绿

很少有人来打搅这闹市中的寂静

很少有人来凭吊这缕千年孤魂

因为是个傀儡  所以遭受冷落

连盗墓贼都不屑于光顾

只有顽童偶尔趴在坟头撒尿

只有蛐蛐在坟头缝隙间来往匆匆

冢上野草  年复一年执着地死去活来

编修着这座城市枯枯荣荣的年鉴

 

历史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他的王朝只是在马背上虚拟

中原走失的那只梅花鹿
在猎手们的角逐中踉踉跄跄

牧羊儿偏偏信了项家叔侄的蛊惑
甩掉羊鞭离开羊群去放牧江山

一块破布飘摇于阴谋家的狞笑中
终于明白了羊圈里闯进了虎狼

玩弄一个傀儡不需要理由
强权就是一堵高墙
一面大旗在四面楚歌中颓然委地
阴谋家也逃不了血溅垓下刎颈乌江

 

在时光照耀不到的角落

他的朝廷只是森林的一个瞌睡

森林给了牧羊儿一个绿色梦想
没有宫殿 没有仪仗 没有早朝
唯有滚滚林涛山呼万岁
唯有复国梦在山风中膨胀
阴谋于杂草丛中诞生
磨刀霍霍的政治露出狰狞的面目

晚上 我梦见太史公用犀利的铁笔
在竹简上写下冷嗖嗖的一句话
-----"徙义帝于郴  击杀江中
我为这个城市捏一把冷汗
最终没有成为帝都是一种幸运
因此 没有了皇城规矩的拘束
因此 少了些天子门生的迂阔
山风随心地吹
郴江任意地流

 

 

 

 

 

 

 

 

 

 

 

 

第二章  神农在郴

 

 

《考古原始》:神农尝百草,

作方书,此医药之始

《管子》:天降嘉谷,神农

之,教耕于骑田岭之北,其地曰禾仓,后以置县。                                              《衡湘稽古录》:帝之匠赤制氏,耒耜于郴州耒山。

 

 

 

 

 

 

 

 

 

 

 

 

 

 

 

 

 

 

 

拜谒炎帝陵

 

白鹿原的炎帝大庙里

端坐着一位慈祥而忧郁的老者

他头上长着两只牛角

手中握着狗尾巴般的稻穗

此刻 我不敢相信

他曾是一个屠夫 或者战神

在黄土高原 他身被铠甲

与暴发户的轩辕兄弟争夺地盘

当屠城的快感宣泄殆尽

部落再也找不到果腹的食粮

野兔杀尽了 狼逃往了雪峰

羸弱的战马在帐篷外哀鸣

他把长矛倒插在黄尘呼啸的城垛

带着浑身的刀伤箭痕落荒而逃

涉过黄河  涉过大江

来到有青草和野果的五岭

 

我无法考证那场革命的动因

是因为反省罪孽  还是因为饥饿

当他把屠刀刺破土地的处女膜

土地就爆出一个绿色的希望

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快感——

一个比屠城更有宣泄意义的快感

从此 这个饥饿的流浪部落

定居于五岭腹地

春种 夏耘  秋收  冬藏

和谐的田园淡化了血雨腥风

于是 杀人的刀戟熔铸为铁犁

于是 游猎部落成了农耕民族

于是 年年岁有了丰收的庆典

于是 他成为万世不落的太阳

 

关于百草 关于嘉禾 关于

农耕民族的一切一切

至今还是森林夜话的主题

故乡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踩出

一个神农的传说碎片

千年铁鼎的香烟缭缭 把这些碎片

联成一幅农耕文化的画卷

大庙里 昼夜不息地

敲击着饥饿的警钟

 

 

赶分社

   

永乐江畔三月的分社哟

飘着药香——

这一天  捞一把野草都是一剂良药

人人都是扁鹊再世的良医

这一夜  永乐江畔都是故事

一堆堆冲天的篝火 是山民们

在膜拜这位远古的老乡

 

每年的分社总是细雨霏霏

留一束阳光翻晒有些发霉的故事

有多少重复就有多少版本

有多少版本就有多少神农

然而 总离不开一个“药”字

总离不开森林

在神农跌跤的悬崖上

我模糊地辨认出一个趔趄的脚印

百仞陡壁上一棵野灵芝在灿烂开放

那只是药农和苍鹰够得着的地方

在神农尝毒草晕倒的河边

一只野兔尸体被山蚁饱餐后 

骨骼开始发绿   警示我

——不要被美丽的招惹迷惑

 

2003 那个白色的春天

家家户户都张贴着他的画像

人们掘起神农教给药方

抗击“非典”恶魔的偷袭

在村口支起熬药的大锅

草根 树叶慰藉着乡亲的恐惧心灵

这一年的分社  白色的口罩

流行在草药交易市场

 

一个节日有一个图腾

一个图腾就是一种精神寄托

永乐江畔篝火年复一年地燃起
演义着神农本草的故事

 

 

 

 

 

 

 

上耒山

 

我踏访耒山时是那么虔诚

生怕不经意触犯了神灵

耒山安静地在阳光里沐浴

这样的环境中 脑细胞异常活跃

我不知道在哪棵古树荫里

触动了他关于农业革命的思维

一个叫做“耒耜”的精灵

击活了大地的子宫

 

耒山老农都说他是一条天犬

在天宫的仓库里盗取谷种

围追堵截中渡过八百里银河

浑身遭劫 只有高翘的尾巴幸免

那只尾巴在耒山扬起了一杆大旗

饥饿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

在耒山的一片沼泽地里

他翻耕着黑油油的沃土
收获着人类第一个粮仓

 

从耒山发源的耒水

把盗谷者的种子播撒

稻浪翻飞的原野一路犬吠

是神农在守望着人类的粮仓

耒水流经的城市

都矗立着老农夫的青铜雕像

一片城市森林

拱卫着耒耜遗风

 

 

第三章  仙山福地

 

聊斋志异。苏仙》: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数月竟举一子。

《郴州市志》:苏仙岭在郴州市东郊。相传汉文帝时苏耽修行于此,得道成仙,故称苏仙岭。

 

 

 

 

 

 

 

 

 

 

 

 

 

 

 

 

 

 

用一座山为爱作证

 

宁愿相信这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悲剧

我肯定那红丝线是挂在竹梢的暗号

郴江水面飘来情哥哥的山歌

阿妹捧起音符的涟漪藏在心里

竹荫里终于爆发最原始的冲动

婴儿的啼哭生动了森林的空寂

美丽而凄婉的爱情被赶出家门

大山收养着这个叫苏耽的弃儿

 

尽管爱情关了禁闭

人性总能飞出铁窗

一代一代的信男信女

越过千重山涉过千条江

来朝拜那个岩洞蕴藏的母爱

来感染那块石头铭刻的激情

鹤拥鹿哺的细节

把道学家的尊严践踏

甚至每一级石阶都洇印着人性的灵动

甚至每一缕香烟也寄托着生活的期盼

 

瘟疫扫荡这座城市的年月

森林在哀号声里瑟瑟发抖

以爱的名义采集药材

用井水和橘叶抗御魔鬼的肆虐

从此 “橘井”与“杏林”齐名

高挂在郎中们的药铺前

不必论证橘叶的疗效

不必探究井水的功能

老百姓记着的是做好事的人

老百姓膜拜的是人间真爱

用一座山为爱作证

怎么也不过分

苏仙岭是这座城市的名片

手持这张名片就找到了郴州

 

 

 

 

 

 

 

 

 

斜阳里诗人孤独的影子

 

 

那年 毛泽东的一个提问

我们找到了荆棘丛生的《郴州旅舍》

秦观披头散发 从斜阳里走出来

踏莎而行 在山溪畔掬起一掊

伤感的宋词洒落在松露竹风

亲人在天边  朋友在客边

诗的灵魂 飘零在冷月寒星的迷津

 

千年的叹息 深镌在万古石壁

苏仙岭搏动着宋词律动的脉息

东坡居士再也咽不下他的拿手好菜

一把折扇收收展展坏透了心情

“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郴州旅舍”的窗棂紧闭了千年

魂灵驾着山风穿墙而过

当我拓印出米芾的斑斑手迹

时光已被喧嚣的城市之声把握

 

那年 一位诗人抚摩着三绝碑

用现代思维吟诵

他刚刚视察如火如荼的建设工地

大跃进的松把照亮残月

水爬上了山 山顶种上了禾苗

他眼里开满鲜花

他心里激情燃烧

他憧憬一幅最美好的图画

他讥笑秦观的伤感

在灿烂阳光里写下一首

风光灿烂的词章

没想到一年后遭受放逐

亲历宋词般的凄惶

 

也是杜鹃泣血的季节

也是残阳斜照的黄昏

也是雾朦胧的月夜

我造访“三绝碑”

 

抚摩这石刻的魔咒  默默感受

苏轼的扼腕

米芾的顿足

毛泽东的吟咏

陶铸的迭叹

危崖上的屈将室

 

在屈将室  我遇见了一位老者

他是个老“东北军”

在少帅的铜像前

他双膝颤抖 老泪纵横

走进危崖上这间斗室

回响着华清池的枪声

我怀疑大脑出现了幻觉

但那枪声确实划破过

西安古城十二月的郁闷夜空

 

一只坚牙利爪健全的东北虎

被驯虎者宁波老大的魔咒镇在铁笼

铁笼外 强盗在撕裂虎的故乡

用屠刀把同胞的血肉料理为

北海道渔歌声中晚餐的香肠

虎在笼里挣扎着 愤怒着

终于在那个漆黑的夜晚

虎咬破了铁笼

吼出虎惊天动地的声音

 

驯虎者再一次以虚伪的承诺

把虎骗进铁笼

轻信而天真的虎啊

得到了敲掉牙和爪的回报

宁波老大需要的是一只乖乖猫

一只讨好的舔着主人脚气的猫

 

一部《论语》一部《明史》

还有11个青山绿水

灯下默诵经书

寺庙暮鼓晨钟

驯虎者威严的宁波口音

淹没了东北虎的吼声

 

我搀扶着老者在斗室盘桓

企图拨亮桌上那盏油灯

经书已经尘封得掀不开

时光的蜘蛛网布满木床

窗口的老桂树绿叶掉尽

仍然挺拔 刺向时间和空间

 

 

 

 

 

 

 

 

 

 

 

 

 

 

 

 

 

 

 

第四章 井的故事

 

《天下桂阳》:蔡伦井,在县城七里街东,有石砌牌坊,上书“蔡伦井”三字。蔡伦,西汉桂阳郡人

《嘉禾县志》:北门外有泉名珠泉,水从泉底沙砾中如串串银珠涌出,泉水晶莹,清澈如镜。

               

 

 

 

 

 

 

 

 

 

 

 

 

 

 

 

 

城市眼睛

 

森林多泉 城市多井

故乡的故事绕着井圈转

每一个井圈都刻着岁月的年龄

每一口井底都深藏着城市的秘密

 

屠城的将军挥剑凿出带血的泉

井底飞出呼唤亲人的燕子

无欲的神仙也有报恩心

云髦一挥  满井飘酒香

斗恶魔的犀牛趄趔在战场上

至死都守护着生命之泉

小龙女泣血掩埋父亲的遗骨

赤地千里也有清泉奔涌

 

井是这个城市的命根子

小巷的青石板上总溅着水花

临街的小木窗口灯亮灯熄

喝一口清冽的泉水心再也不渴

男人掏井 女人照镜

日子再艰难也滋滋润润

街巷里睁着千年不闭的眼睛
井壁的青苔是沧桑的眉毛

井绳在日子里升升落落

城市的快乐和痛苦都默记在
井底那些破碎的陶罐
 

和半月状的木梳

 

现代城市再不需要井来滋润

高楼里流着苏打气味的自来水

旧城区一隅封存着城市的老照片

一两声哇鸣在井底回翔

顽皮的孩子将石子踢进井里

年迈的老奶奶常常对着井发呆

 

 

 

 

 

 

 

 

 

井底王朝

 

西晋那颗动荡不安的太阳
跌落在“八王之乱”深深的脚印里
一跌就是一千七百年
司马王朝在深深的古井封存
任人们去猜想和传说
任文人杜撰为笔记小说和奇闻逸事
一个匆匆掠过的王朝
留给后世的是暧昧和模糊的背影

 

郴州的井有多深?
装下了整整一个王朝
战火已经烧到桂阳郡衙门口
入木三分的草隶显得仓促不安
城墙塌了 大旗倒了
一捆捆裹着战争血火的政府档案
和乱纷纷的王朝一道被弃于井底
东门城头上不断变换着旗帜
谁也不在乎井底的叹息

只有万年的郴江从井旁流过
滋润着阿护着井底的魂灵
尽管他是一个历史的弃儿
终归是这个民族这方江山的血统
只有现代城市的挖掘机
掀开这沉重的历史覆盖
失落了千年的王朝才抖落了
谜一样的身世和猜想

用郴江来荡涤千年的泥浆
辨认出岁月的指纹
以古郡两千年的资格
为一个被遗忘的王朝论证
司马氏应该安详地合上
他郁闷了千年的眼睛了
 

 

 

 

 

 

蔡伦井

两千前 汉宫里那个太监
为文字的归宿伤透了脑筋
在梦里唤醒了儿童时代
他蹲在灶塘边添火
火光照耀大锅沸腾的豆浆
阿妈魔术般地揭出一张
湿漉漉的豆腐皮...
醒来的太监泪流满面
感谢母亲带他走出窘境

因为有了母亲的豆腐皮
天下就多了一道佳肴
天下就孕育了一个发明家
因为有了这张纸
天下从此不在宁静
一张张轻如羽毛的纸
承载着沉重的历史和未来

学者少了些学富五车的气派
却解除了韦编三绝的烦恼
正义有时可能被扼杀在摇篮里
纸让他万古流芳
邪恶可以封住人的嘴
却被纸钉在耻辱柱上
就因为阿妈的豆腐皮
就因为这张薄薄的纸

绕着蔡伦井 我寻觅不着诗句
一汪清水能给我什么灵感呢
只有贪婪的嗅觉
引诱我来到井旁的豆腐坊
一个年轻的母亲
在揭一张张薄薄的豆腐皮
她不姓蔡
 

 

 

 

 

 

 

 

 

 

珠泉井

 

珍珠水的井是一只罗筛

在天地良心中旋转

珍珠水酿出血与火的倒缸酒

荡涤良心阴影里道德的污浊

珍珠水漂洗热辣辣的红椒歌

恨和爱在小巷里纠缠一辈子

 

一个县令在水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愧叹一声 我不如这井水

他转过身

挥毫在井壁写下对联——

逢人便说斯泉好

愧我无如此水清

县志里没有记载他的功绩

却记录了这一次对井自省

 

逃离街市喧嚣的现代噪音

拐进小巷静静的一角

我俯身井沿审视自己

不敢睁开我的眼睛

 

 

 

 

 

 

 

 

 

 

 

 

 

 

 

 

 

 

 

 

 

 

 

 

第五章  蓝色古航

 

《永兴县志》:便江,上抵郴州,下达湘江入洞庭。楚怀王六年(公元前323年),就有商船来往

 

 

 

 

 

 

 

 

 

 

 

 

 

 

 

 

 

 

 

 

 

 

找到长着青苔的古码头

 

我找到它时  它已是三千岁了

芦苇和茅草年复一年地疯长

缺了牙齿的青石码头上

蛙声轻轻地滑过青苔


岸柳撩起风情万种的裙带
抚慰唐诗宋词落魄的孤独
蒿露芦风牵着韩愈渡过险滩
月影星光律动秦观的苦吟
那年涨洪水 连鸭毛都浮不起来
杜甫和柳叶舟自然也浮不起来
诗章湿透了 顺着江水流
一颗诗魂  在江浪飘零而上——
那些散落的诗句在泥土里发芽
在江畔化成了百里野菊花
秋日的一个双休日下午
透明的阳光爬进舷窗
我披着落日黄昏大氅
峨冠博带地走进唐宋
和诗人们扣舷吟唱

码头上寻觅不出鄞都来的脚印

和挑夫艘公的吭哟吭哟号子

柳烟里不见了望穿秋水的女人

日子不回头  江流不回头

白鹭寂寞地掠过江面

便江执着地在山间行走

京珠高速公路桥的硕大身影

遮挡了楚怀王五百里的辉煌

男人的向往不再是险滩礁石的搏斗

女人思念于掌中手机或者伊妹儿

汽车奔驰江岸上的影子

映照于江中的流水行云

一座座电厂是古航道的世纪风景

万家灯火与江流结伴夜航

 

 

 

 

 

 

船夫的悬棺与美女的山

          

便江是天宫的渡口
千年摆渡 百里绵延
绛红色的地毯
从天宫铺至蓝色的江边
云朵是纯朴的天使
恭候着每颗虔诚的灵魂
天籁之音灿烂地撒在水面
江水便荡漾起情歌的凄凉
绿色的蓑衣挂在赤色石壁
为爱情的故事遮风挡浪

爱情庄严地排列悬棺的仪式

孤独的岩鹰掠过一声声江浪

江浪吞噬了哥哥的生命

爱情的风帆在峭崖重新扬起

至死也不作水底之鬼

宁愿在天宫门洞睁大眼睛

依依不舍地守望着纯朴的爱情

 

多情的村姑在江边翘盼郎归

再也听不到哥哥放排的号子

从此再也不愿离开江畔

相望着哥哥千年等待的灵魂

一直等到石崖崩裂江水干枯

美女站成了山

悬棺和山是故乡的一首情歌

只因为便江的柔情磕碰着百里赤壁

石头也折磨得百孔千疮

 

那年杜甫划着柳叶小舟

面对美女山审视自己徘徊的灵魂

心灵不再烦躁 欲望不再张扬

用江水洗涤尘世的肮脏
此时他已经没有了诗的灵感

只有惊惊颤颤的感动
在这对情人的身后

虔诚地在赤壁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道守侯着千古江流千古爱情

 

 

 

世纪风景——东江湖

 

软绵绵的雨丝轻盈盈的雾纱

编织成碧绿的湖和青黛的岛

东江湖宁静得象个姑娘

湖坡上的杜鹃花

羞红了她的脸蛋

一行白鹭在湖面掠起意境

于是山水之间写下朦胧的诗行

 

在东江湖的小船上
我感应到故乡的脉搏
万户迁徙
腾出一个高山湖泊
留下了美丽的村庄
留下了醇酿的山歌
把眷恋珍藏水底故乡
牵走了牛羊
牵不走历史
故乡的柴门只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高高的水泥坝才是鲜活的现实

老人蹲在湖畔吧唧着旱烟袋

回味湖底的祖坟上蒿草


有了故乡热辣辣的姑娘
东江湖才如此的纯情和美丽

108滩漂流一惊一诈

哥妹相抱才如此大胆和自然
有了故乡那口老井
东江湖才有了沉甸甸的底蕴

旋转起发电机组

一路点燃万家灯火

有了故乡那林海稻浪的大山
才有了东江湖博大的胸怀

渔舟划开碧玉

收获一网生动的希望

 

 

 

 

 

 

 

 

 

他站在江畔的人民公园

 

80年前那个秋天的寒冷的夜晚

家族作出了一个破天荒的选择

让克诚去吧

我们不能再受欺负

他负荷着沉沉的家族理想

在大雾弥天的早晨 

他沿着痛苦的沙子溪

走出母亲的眼光

“不再受欺负”的嘱托

以六担谷子的代价来实现

 

他终于走出山口

京广线从眼前呼啸而过

站在千年码头  他看到了

比沙子溪汹涌万倍的浪涛

江风鼓起乌帆一路北去

忧郁的青年溶入民族大拯救的洪流

在湖南省立三师范的学潮中

这个山里孩子找到了驱散黑暗的火把

在红三军团艰苦长征的铁流中

铸就了这个文弱书生的文胆铁心

在苏北新四军第三师指挥所

风雪弥漫掩护着踏冰破阵的将军

 

 

他把革命当作种地

流了汗就要有收获

然而 拔苗助长只能是荒芜田地

他象父亲一样 精心呵护革命的庄稼

尽管常常遭遇冷眼和指责

而生活真理屡屡亲睐他

这个眼睛近视而灵魂不是瞎子

从不改初衷 克难克怨

一片丹心对天的忠诚

听了他在庐山诚实的表态

任何见风使舵的灵魂都显得可笑

读了他胸怀坦荡的自述

任何斤斤计较的心地都显得灰暗

可以肯定 他被削去兵权的时刻

有人的良心在颤抖

 

在古码头对面龙山怀抱中

“人民公园”的八十一级台阶上

仰望他宠辱不惊的铜像

我的心帆朝着一个美好的向往

启航

 

 

 

 

 

 

 

 

 

 

 

古航道畔的一株白薇

 

古航道岸边的一株白薇

开小小的花 结小小的果

山坡野地到处可以是家

脚踏不倒车碾不死

头一昂伤累累痕生动地活着

霜打不痨雨淋不坏

腰杆一挺春风吹又生

白薇是一簇不死草

终于在一个窒息的早晨

用微弱的嗓音喊出

“我要读书!”

 

父亲的女儿把梦中影儿

画在叶脉上 叶脉于是热血奔涌

父亲的女儿在风雪夜出走

那一夜 江岸的薇草失眠

父亲的女儿从粪坑里逃跑

 

小草有热血 热血也奔流

在秀流村的山坡

我听到了小草的呐喊

草叶是世态的解剖刀

刻出被压迫者的痛苦

刻出压迫者的罪恶

小草呼啸而起

变成一支支投枪和匕首

在鲁迅的大旗下

一路《打出幽灵塔》

 

 

 

 

 

 

 

 

 

 

 

 

 

 

 

第六章  燃烧的土地

 

《汝城县志》:1927年11月,朱德陈毅率南昌起义余部进入汝城,在县城蘅永会馆召开会议,研究“湘南起义”事宜。

 

《湘南起义史稿》:有了湘南起义才有井冈山会师,才有巩固的井冈山根据地,甚至可以说,才有井冈山时代。

 

 

 

 

 

 

 

 

 

 

 

 

 

 

 

 

诸广山寒冷的冬天

 

我是在一个春风陶醉的

夜晚   造访蘅永会馆的

寿江和水塘江如一对生死恋人

在文塔旁相拥在山间田野漫步

文塔对面的公馆墙壁剥落

岁月把它改造得面目全非

桥上消夜的人们演绎现代情调

埋怨春风停留得如此匆忙

但我看到文塔深沉的背影

记住了1927年那个冬天的故事

 

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冬天有多冷

诸广山很少下雪  却霜冷刺骨

衣褛褴衫的队伍在枯草丛喘息 

疲惫的军旗冻僵在树梢

南昌的火把已经是奄奄一息

8月的热情难以抵挡严霜的冷酷

 

鸟儿也不愿出巢的霜晨

一匹白马射出山口

驼着一位衣缕褴纱的将军

飞扬起一路冰棱

白马冲过重兵封锁的田野

白马弛过岗哨林立的文塔

白马闯进敌军师长的衡永会馆

于是  有了军衣 粮食子弹

诸广山的霜冻开始融化

诸广山的篝火升起白烟

 

十天以后 将军挺进宜章

五岭腹地燃起了一场冲天大火

十个月以后 将军上了井冈山

在黄洋界 用土炮

轰出了一个红色政权

十年以后 将军当了总司令

统帅十万大军

把强盗赶下了海

二十年以后

将军当了共和国第一元帅

和他一起出席共和国庆典的

还有两位元帅和一批将军

是诸广山的患难兄弟

 

湘南1928

 

时间在这儿凝固了

历史在这儿凝固了

热血在这儿凝固了

枪声在这儿凝固了

凝固在冰凉的汉白玉石

凝固在长长的寂静的碑廊

一个个鲜红的名字

排列成战斗方阵

屏声息气  马摘铃人含枚

在等待着

射穿夜空的信号弹

这里埋伏着

一支南昌辗转过来的队伍

一支在湘南山地壮大的武装

 

那是个什么样子的日子哟

北风呼啸着大山

淫雨封锁着森林

是个年关的日子

天空悬挂一颗湿漉漉的太阳

大户胡家五少爷

高头大马  威风凛凛

演绎一个杯酒夺县城的传奇

1928年的春节

镰刀和铁锤的苏维埃

做了宜章城的门神

 

暴动!暴动!

那样的日子里  空气也是躁动的

顷刻间 郴县突破

永兴兵变 耒阳鏖战

梭镖 锄头 松树炮

农民 矿工 小商贩

原始的武器发出本能的呐喊

血 染红湘南

火 燎烧湘南

 

在自己种过的田地里

插上写着自己名字的木标

从来不敢瞅一眼的县大衙

高坐着打着赤脚的当家人

吹掉新刻大印上的木屑

摁在墨汁未干的布告

一切都是苏维埃的

一切都是自己倡导

春 自己播种

秋 自己收割

 

走进湘南起义烈士碑廊

抚摩这凝固的历史

热血和松涛一起轰鸣

时间和空间发生错乱

碑廊外

太阳正烈 山花灿烂

山愈青 水愈蓝

车如河 市声如潮

 

 

沙田纪律

1972年 伟人南巡的时候
他说,在大山里我们就有了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1928年4月 镰刀斧头的旗号
和杜鹃花一起开满罗霄山麓
这个披着长发的湘潭汉子
以叉腰挥手的姿势
以豪放派诗人的气质
从一把铺草 到一块门板
从说话口气 到洗澡 到女人
他蘸着罗霄山泉
在每个士兵的背包上写下了一首
“三大纪律六项注意”的格律诗
从此,这支啸聚山林的队伍
有了和谐的对仗 平仄的辙律
和钢铁浇注的长城的豪气

诗人用这首律诗的意境
写出了一篇篇灿烂的长短句的词章
黄洋界土炮的激情
娄山关残阳的壮美
昆仑巍巍的执着
大河滔滔的节拍
1949年的收获季节
凸现出天安门宣言的主题

伟人的晚年是不幸的
不经意酿造了一杯苦酒
当南巡的列车驰进这片绿土
他想起了桂东沙田
他吟哦起这首旧作
于是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舞台上
八亿人齐声朗诵这首大诗
于是 这个小镇的每一寸土地
破译着关于纪律的密码

沙田的江西会馆是从来不关门的
宁静的厅堂里陈列着这首诗的原稿
铺草码得整齐
门板上得端正
马灯擦拭得锃亮
戏台早就没有演出了
只有对联还挂在柱子上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新社会建设灿烂光明"

 

 

 

 

 

 

 

 

 

血雨腥风中的故乡女人

 

1

在耒水河畔的伍家湾里

听老人讲起双枪兰妹子

并蒂兰花插在滚烫的弹壳

烛光映着美女爱英雄的故事

一场激战刚刚结束

兰花在三月的河畔绽放

 

兰花调零是在一个拂晓

赣江两岸大雾弥漫

美丽的匪徒美丽的信念

永葆着兰的坚强和贞洁

 

在朱德的诗词里

我解读出兰的淡淡的清香

也解读出英雄爱兰的心结

 

2

 

还有你 朱春荣

县城第一个穿“苏联女装”

招摇过市的革命者

第一个闯进女性禁区

在宗祠厅堂里大大咧咧坐席的叛逆

城墙根 你被五花大绑

你大喊出:没有错!

至死不跪  盘膝而坐

傲视黑洞洞的枪口

我去凭吊的时候

城墙已经拆除新建了商场

但我还是深深地三鞠躬

顾及不了旁人疑惑的目光

 

还有你  萧四妹

湘南特委的女交通

牙齿咬崩  保护了革命的火塘

铁丝穿乳受尽女性的耻辱

在大街上袒露着美丽的胴体

羞杀天上的云羞杀风中的雁

那一天 小雨下个不停

是个梅雨季节

 

3

当我徜徉在宽敞的中山西街

总想起你 中山西街小客栈女老板

当我听你娓娓道来的故事时

为你到处呼吁保留那片客栈而动容

我陪着你围坐在热烘烘的火塘

窗外下着除夕的细雨

我聆听着你的苍老的声音

也是一个除夕

西街小客栈里会议正在进行

美丽的老板娘坐在风中

用微笑掩护着一个惊天动地的事件

生活在熙熙攘攘中不经意滑过

来来往往的日子淡忘了记忆

小客栈还是拆除了

女老板已经作古

 

 

 

 

 

 

 

 

 

 

 

 

 

 

 

 

第七章  寂寞驿道

 

 

《郴州市志》:公元前214年,秦始皇进兵取南岭地,征发逃亡者、赘婿、商人等50万人,分守五岭,并筑郴县西南境道路90里。

 

 

 

 

 

 

 

 

 

 

 

 

 

 

 

 

 

 

 

 

温情的客栈

 

裕后街是秦驿古道的起点

青石板街面尚有深深浅浅的

骡马蹄印和车轱辘的轨迹

从这里启程着南下的希望

 

这里是最繁华的夜晚

这里是最温柔的梦乡

一盆热水 洗涤脚泡和疲劳

一盘香菜 吊起欲望和胃口

一杯酽酒  忘记了家山

一个媚眼  扑倒在石榴裙下

温柔是勇敢者的加油站

清晨起来 精神抖擞

吆喝一声  上路

 

我外婆一生都耿耿入怀

后悔在这条街上被秀才缠绵

几句唐诗宋词

就跟着外公上了路

走进死水微谰的山沟里

唐诗就丢失在鸡鸣犬吠里

只有那风情万种的身段

是永远抹不掉的裕后街香痕

瞑目之际老人家嘱咐我

要到裕后街走一趟

当然 我去了

 

巷口粉刷着社区文明公约

浮躁的水泥路埋葬了昔日温柔

几块幸存的青石板上

骡蹄印就象一轮沉沦的残月

 

 

 

 

 

 

 

 

 

 

 

 

商队中的爷爷

 

爷爷是村里第一个跑大口岸的男人

他见过没有膝盖的红毛鬼子

他常年光着脊梁挑着箩筐

弓状的扁担嵌进弓状的肩膀

他总是讥笑那些鬼子们是傻蛋

居然花钱买下他的树根草叶

他总是看不起城市那些婆娘

虽然那袒露的雪胸让他浑身燥热

 

他怀里揣七只奶奶煮的咸鸭蛋

一顿饭就舔那么一口

往返七天 八百里路程

回到家门口 还剩半个蛋黄

挑一担山货走出山外

换回奶奶用的胭脂 花布

还有白晶晶的海盐

 

奶奶的小脚支撑着婀娜多姿的爱情

为爷爷洗去征程疲倦

奶奶用稻草铺好床

在新鲜清亮的草香中填充爷爷的渴望

作为爱的回报  一口气为爷爷

捧出十个活蹦乱跳的儿女

当我依偎在荒芜的怀里

听奶奶讲述往事的时候

爷爷已经佝偻在竹床上喘气

 

记忆是握不住的指间沙

岁月之剑把古驿道割得七零八碎

 

月朗星稀时 山风吹奏起古埙

再也没有骡马商队的协奏

黄土岭铺最后一个店铺门窗坍塌

已经收藏不了驿道的喧嚣

爷爷们走过的一个个地名

搁置在森林和荒草丛里

最后一块青石板

做了小溪边女人们的洗衣板

铁路和公路高速地链接时空

满载着古驿道情结南下

 

 

 

古驿道一个壮美的惊叹号

          

既然走进去了就不要回头

找不到归途才是瑶山的神秘

遍山遍野的绿感受到偌大的压力

莽山松标新立异着蓝色符号

牛角吹出十月十六的旋律

古老的瑶歌飘过大山之颠

 

大雾滚地而来时

我听到了鬼子寨的厮杀

鬼哭狼嚎吓退了进剿的官军

石将军拄剑矗立山头

坚守着瑶家最后一块领地

 

瑶山的青藤疯长

爬满小木屋的额头

叶尖绿汁 撒落一夜豪雨

吊脚楼灯火如豆飘摇

 

一条蛇烙印出了莽山的符号

不事张扬地恪守着家族的信条

对着斑驳的苔藓冥思苦想

我始终没有破译出它的密码

大山的故事永远藏在那绿色光盘

只知道有一滴水它就满足

只知道太阳一照它就灿烂

只知道它没有生和死

只知道它有多少岁瑶家也多少岁

 

 

从古道走出去的工运领袖

 

背着故乡的行囊上路

就再也没有回家

只能在历史的胶卷里

读到你的足迹

在火烧赵家楼的火光里

在长辛店铁路劳动补习学校

在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指挥部

在上海日本纱厂大游行队伍中

我看见了你的飞扬的不驯服的旋毛

 

那年六月 那个闷热的夏季

看见你挥动着有力的手臂

南海岸刮起猛烈的台风

掀倒帝国主义的绅士风度

那年九月 那个江雾蒙蒙的秋日

雨花台在一腔热血中颤抖

“伫看十年后,红花遍地开”!

江浪撕扯着黎明前的黑幕

 

就像这古道青石板上的蹄印

你的名字铭刻在森林的胸膛

中夏学校

中夏公园

还有你那钢铁般的信念

 

 

 

 

 

第八章  歌的江流

 

《湘昆志》:昆曲于明万历年间传入郴州,与地方戏曲和地方语言、音乐、风俗民情相糅合,使之具有湘南乡土气息,形成有地方特色的湘昆。

 

 

 

 

 

 

 

 

 

 

 

 

 

 

 

 

 

 

 

 

《烹丁歌》

 

舂陵江何时流金荡银

冲积成堆宝藏富的大凑山

大凑山是财富之母

流出寸土寸金的奶汁

千年不熄的炉火

撩拨对财富的渴求和贪婪

一枚枚 “桂”字铜钱

在钱庄的算盘珠上跳跃

在富人和穷人手中流动

大地深处的掘进声

支撑着王朝的国库

 

一层矿渣堆积一层故事

一层故事藏着一个桂阳城

时空是如此地吝啬

找不到“桂”字铜钱的身影

只能捡起一个宋代民谣

聆听铜钱血泪的倾诉

财富是如此残酷

以致地皮刮得寸草不生

所以“夜来犬吠炉首过。。。”

所以“举家惊悸心胆破。。。“

所以“官中逐月催科税”

所以“何为独作桂阳民”

孩子的哭喊父亲的叹息

洒落在七弯八拐的河流

舂陵江低吟的《烹丁歌》

是否传到了歌舞升平的京师

是否感动了苍天和他的儿子

 

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们不愿炫耀这段历史

——尽管曾经流金淌银

但是 我们不应该忘却

这首古老的舂陵江民歌

这声响彻千年的警世钟

 

 

 

 

 

 

 

辣味湘昆

 

舂陵江是兰花绣的江

两岸兰花次第打开心扉

森林拾起零落在大山的吴歌

呼吸情意缠绵的兰音

夜晚在月光里朦胧

找回了兰的野性和挂念

山风拂起昆曲水袖

空谷幽兰在梦开始的时候舞蹈

采蕨村姑低吟曲牌

回味与情哥哥幽会的细节

红嘴的相思鸟啼叫声声

演变着西厢崔莺莺的唱腔

乡村大红大紫的土戏台上

一串串红辣椒流露辣味柔情

大明帝国的街巷里

 “文秀班”的招贴牵扯人们的向往

九街十八巷的勾栏

吴侬软语撩拨林中之城情愫

 

我至今没有找到那本《湘昆志》

但我忘不了那位文化科长

《三闯负荆》的故事延续了

奄奄一息的六百年脉息

名角老雷以金鸡独立的亮相

爆发出倒缸酒的豪情

拾柴的小生和惊梦的青衣

在林中之城

高扬世界人类文化遗产的大旗

 

老科长邀请我去赏兰

我们品着谷雨新茶

隔壁的万花冲剧场

弦歌清音飘着兰的幽香

老科长的小小兰园里

茶正酽 我们谈兴正浓

 

 

 

 

 

 

 

 

嘉禾民歌

 

这里的歌谣总是辣辣的

这里的土壤盛产红辣椒

心目中的歌仙在鱼峰山

和刘三姐摆起对歌擂台

是嘉禾女人的骄傲和向往

一代一代的罗四姐

长歌当哭短歌当怨

恨也是彻骨的爱

爱你就缠你一辈子

情也热辣辣 歌也香甜甜

《伴嫁歌》一起

舂陵江就彻夜不眠

 

南岭山弥漫着酒香

舂陵江就是大酒缸

酒 凝结了豪爽的精神气

酒 炼就了好强的性格

酒 酿造了两肋插刀的血性

舀一碗舂陵水当酒喝

喝一壶倒缸酒 血火炼筋骨

男儿肩挑着嘉禾走四方

忘不了恨铁不成钢的《打铁歌》

站立是把锤  倒下是块铁

酒是胆 歌是魂

 

一个嘉禾男儿

哼着《打铁歌》走出大山

用枪杆挑起嘉禾民歌的旋律

酒的刚烈浇铸了

一代儒将的风采

一个罗四姐的后裔  诞生在

母亲撕肝裂肺的歌声里

他的笔端牵扯出一曲曲

如诉如泣的女儿歌

 

   

 

 

 

 

 

 

 

《欧阳海之歌》

 

成为英雄是一个偶然

责任才是军人的本能

500多名旅客可能淡忘了

40年前那惊人的一刻

生死攸关的刹那间

一颗叫欧阳海的吉祥星升起

 

在那个火红的年代  这颗星

照亮了千万个火红的幻想

他的私人日记视为样板

他老家的茅屋成了神圣的殿堂

人们追随他的每一个足迹

模仿他的一言一行

 

我走进他的故乡

到处都看到他的影子

仍然是那个朴实的小村庄

仍然是那样的山青水秀

在他的铜像前

走过一对对红领巾

和憨厚的老乡

 

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

一部讴歌英雄的小说

让人们永远记着

一条满载着歌声的江

 

 

 

 

 

 

 

 

 

 

 

 

 

 

 

 

 

第九章  街市徜徉

 

 

《郴州市志》:1979年,中国女排来郴州排球训练基地秋训,1981年夺取“世界杯”冠军,此后,蝉联五次世界冠军。

 

 

 

 

 

 

 

 

 

 

 

 

 

 

 

 

 

 

 

 

 

 

 

北湖

 

只因为在朝堂书生意气

年轻的监察御史泪流如注

权贵岂是能得罪的呢

朱红的御笔把韩愈一撇

便撇到南方蛮荒的角落

他背着行囊走过黄河

赤地千里委屈千里

 

韩愈站在北湖桥上

北湖的风吹醒了麻痹的脑细胞

脱掉烦恼的官服

借一把鱼叉提一盏松把火

和赤脚渔夫吆喝着

生活的节奏和收获的快意

土酒一碗浇掉满头烦恼

吟一首叉鱼诗与渔歌唱和

醉熏熏望阳山起程

跌倒在路旁的茅草丛

扶上马背还是憨厚的山民

留下文公走马的故事

把韩老夫子刻在青石板上

四度贬谪是人生的不幸

在郴州才真正懂得了人生

 

千年的北湖桥成了一个模糊的记忆

浩瀚的湖水让位于车水马龙的街道

北湖成了城市的珍藏版

珍藏着那个人和他的诗

水面浮游着情人的呢喃

和孩子的嬉闹

鱼不再担心铁叉

湖堤的鹅卵石小道上

老人蹒跚的脚步梳理岁月乱发

叉鱼亭里刻着叉鱼诗

那人站在水中央

一站就过了千年

他终于悟出一个生活哲理

与其朝堂上争个脸红耳赤

不如民间快乐自在

 

 

 

 

莲溪书院

 

县衙已被岁月淡化

莲池也不复在

夫子何在

爱莲说何在

操坪的时空里

是童稚无邪的读书声

是荷花般自然的笑脸

 

为什么一定有污泥呢

为什么只能喝清水呢

不需要寻觅时空背影

不需要再闻雨打荷叶声

只要从理学道德银行支贷那句名言

沐猴也会顶着华丽的光环

不管是践行

还是口是心非

用他的名言作口头禅

就把自己装扮成了亭亭玉立的莲花

 

 

 

 

 

 

 

 

 

 

 

中国姑娘

 

 

体育路是因中国女排而命名的

中国女排是因这座城市而扬名的

人们亲切地叫她们中国姑娘

姑娘们神情地唤它娘家

 

绿荫如盖的园内

再也不见当年的竹棚

标准的训练馆迎面奔来

老姜头翻着发黄的相册

告诉我那些女孩的故事

 

1981年的冬天

是个火热的季节

那时我们还是八十年代新一辈

那时我们还没有追星族的大旗

但是我们点燃了被单 敲响了饭盆

在校园里为这些姑娘欢呼

 

寒假 我匆匆探访这个秘密基地

黑油毡的棚南竹架起的穹顶

粗糙的木地板上一道道搽痕

中国牌的金凤凰破壁

 

记得“铁榔头”狠狠地一击

是一种崇拜的定格

是一种精神的迸发

记得一个沉寂多年的口号

在我们的校园里喊响:

振兴中华

 

 

 

 

 

 

 

 

 

 

 

 

 

 

 

 

 

 

 

 

 

 

 

 

 

 

 

尾声 枕着故乡

 

当年那个流浪汉南下

寻觅着神农的脚印

逃离饥饿的沙漠的边缘

马匹跑死在跋涉中

骑一叶快乐的江流来到大山深处

 

青砖黑瓦的村庄盘踞江边

森林里挚伏着一条乌龙

龙头上高高耸立祖宗的墓碑

黑色的柏树林掠过扶风祖籍的黄尘

文官下轿 武将扶鞍

以膜拜表达后裔的绝对虔诚

 

于是 永乐江向家门口流来

流过赤橙黄绿青蓝紫

流过日出江潮月衔屋檐

流过孩子嬉闹的顽皮

流过老人弥留的遗憾和叹息

流过女人长发梢头的泪水和露珠

流过男人赤脚上的青筋和黝黑的背

家族的历史和永乐江潮起潮落

一辈子接着一辈子

 

长发飘逸的杨柳岸

印着我初吻的羞涩

黄雀骑着牛背渡过河心

芦苇荡里飘出妹妹的情歌

背着行囊走过长满青苔的石桥

那一刻 我的泪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老家门口已经是黄昏时分

山仍灿烂 水仍灿烂

叫一声亲娘啊我长跪不起

永乐江流过我的眼眶

在三两声犬吠中

枕着故乡的风入梦

 

 

 

 

 

 

 

 

 

 

 

 

 

教育局长

 

桂东的山道挂在山崖上

踩着那一行执着的脚印

我跟着你进了大山

路过了一座又一座崭新的校舍

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书声

但我总是不能走近你

你却走进了我的心里

 

都说你充满幻想 像个孩子

你说你要追赶太阳

哪怕他很遥远

你说有了山泉 不怕渴

你说有了知识 贫穷的乌云才会散去

太阳就会从大山里升起

终于 你感动了朝霞

但是 你却倒在大山

人们都呼唤着你

教育局长胡昭程

 

 

 

 

 

 

 

 

 

 

森林的儿子

 

故乡的森林是多么的神秘

故乡的山从哪里而来

森林的儿子  用地质锤

叩问儿时的疑问

 

岩石中沉睡亿万年的珊瑚和蚰蜒

在叮当的敲门声中醒来

向森林之子展开地球的案卷

为审判屡次山崩海裂的得失

提供铁石证词

冷却的岩浆次第打开尘封的门叶

向森林之子诉说沧海桑田的

痛苦孕育和幸福的获得

 

那只在大地褶皱里的蚰蜒

那朵被大海遗弃的珊瑚

在森林之子的温暖的怀里

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开始蠕动

并高高地举起新的家族旗帜

“朱森蜒”

“朱森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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