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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诗歌与禅学中安身立命(吴昕孺)
发表日期:2007/6/6 8:43:00 出处:昕孺阁 作者:吴昕孺 发布人:fx16789 已被访问 353


第一部分 在诗歌中安身立命

一,什么是诗歌?
我们大家都知道,诗歌就是那些分行、押韵的文字。不错,但分行、押韵只是诗歌的表面特征,或者说只是诗歌这种体裁的表面特征,它并不能说明诗歌的本质。那诗歌的本质是什么呢?
我认为,诗歌的本质是人类激情生活和丰富想象力的高度体现。
生活无所不包,包括死亡也是生活的一种。但生活的绝大部分层面是现实的,是功利的,是物质的。这样的生活容易让人庸俗、厌倦、迷茫、紧张,这样的生活让人觉得一辈子太长,没完没了的受难、受苦,即便有了很多钱,当了很大的官,也总是觉得累,生活乏味,幸福指数低,人一点也快乐不起来。
于是,人们就努力寻找一种东西,来改变刻板的生活习性,打乱机械的生活节奏,瓦解沉重的生活压力,唤起湮没的生活乐趣,探究神秘的生活底蕴。人们找到了什么呢?
找到了诗歌。因为诗歌通过想象,能够创造一种激情的生活,能够打造一种生活的激情,这种激情会内化到人的性格、气质甚至人生观之中,从而深刻地影响和改变着现实生活的质地。诗歌起源于远古在几乎不堪承受的繁重劳动下,劳动者一齐喊出的号子。这种号子能够调动人的潜能,赶跑疲累和乏味。因此,在诗歌的影响下,本来枯燥的工作变得有趣了,本来没有想头的事情变得有向往了,本来不能坚持的东西可以坚持下去了。这种改变使得人们由现实的生存渐渐演化为“诗意的栖居”。
所以,我一贯认为,诗人不一定是写诗的人。我们看到,有些老农虽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他们甘之如饴,乐此不疲,他们享受大地的厚爱,悠然面对风霜雨雪,他们和各种动植物打成一片。虽然文化不高,不会写字作文,但他们淳朴、坦荡、达观、通透。他们可以称得上是民间诗人。相反,有些以写诗为职业或特长的人,如果在生活中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只看到自己鼻子尖上的事,只写些空洞、虚伪、无病呻吟的东西,哪怕他文字再好,发了再多的作品,也只是一个诗歌作坊的工匠而已,不能说是一名真正的诗人。这就是我对诗歌的理解。

二,为什么要在诗歌中安身立命?
第一,诗歌是一种优良的渲泄方式。
生活压抑,人常常感到郁闷、忧愁,甚至痛苦不堪。这些消极情绪比较容易产生在两种环境里,一是非常规的生活环境,比如坐牢、发配、住院等;二是长期没有改变的常规生活环境,最典型的比如婚姻,几十年大眼瞪小眼,把一张红颜看成了黄脸,把一双秋水明眸看成了严重的白内障。这两种环境,人都会产生很多消极情绪,这些消极情绪必须及时进行渲泄,才能保证人的身心健康,保证人的日常生活正常运行。
有些人采取的渲泄办法,是叫骂、吵架、摔东西、砸家具,实行家庭暴力,或者到外面去打砸抢等等。显然,相比上述发泄办法,诗歌是更有效、更有味、成本更低,因而也更为优良的一种方式。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诗人是屈原。他因为奸人陷害,说他调戏楚王的爱妃郑袖,从楚国的郢都一直发配到偏远的江夏。那时候,沅江、澧水流域还是未开化的南蛮地带,终日与瘴气和毒虫为伍,屈原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但蛮荒地带的秀美风光、淳朴人情与奇异民俗吸引了屈原,他借此抒发胸中块垒,写成《离骚》这样的伟大作品。为了对郑袖这样外表漂亮、内心毒如蛇蝎的妇人表示鄙视和不屑,屈原在《离骚》中构建了著名的“香草美人”意象,以昭示自己君子般的贞洁。
汉代大书法家蔡邕的女儿蔡文姬,是一代才女。可惜生逢乱世,她在23岁的大好年华,被匈奴兵抓走,饱受鞭笞与凌虐,后来嫁给南匈奴左贤王,生了两个儿子。幸好曹操与蔡邕有师生之谊,他派人用重金把蔡文姬赎了回来。蔡文姬在匈奴一呆12年,又留下了自己的亲骨肉,临别离当然忧伤不已,她写出了凄美婉转的《胡笳十八拍》和《悲愤诗》,两千年来,任何一个时代的读者都无不为之动容。
与蔡文姬相对照是另一位远走边疆的美女王昭君。按理讲,蔡文姬是被掳掠去匈奴的,而王昭君是自愿的;蔡文姬是被迫下嫁左贤王,而王昭君是为了和亲的目的才去的,她的老公是蒙古王呼韩邪,这个呼韩邪对王昭君还真好,看得像宝贝一样。但王昭君最终却耐不住远离异乡的极度孤寂,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跑出宫廷,投大黑河而死。
我觉得,蔡文姬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能选择生;而王昭君处境要好很多,还是选择了死,除了很多外在因素,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诗歌渲泄了蔡文姬的消极情绪,让她在守望中变得坚强。我想,以蔡文姬的才气,在落难匈奴的12年中,肯定写过不少诗篇,只是兵荒马乱的,没有流传下来。但在当时,乡愁与诗思应当是蔡文姬唯一的精神支撑。
有人会问,那屈原写了那么多诗歌,为什么他还要投江自尽呢?屈原不同,他除了是文学家以外,他还是一个政治家。屈原自尽缘于他政治上的绝望,文学缔造了伟大的诗人屈原,却没能挽救作为政治家的屈原。
把诗歌当作渲泄方式,不一定非要写不可。不能写的话,读同样可以达到这一效果。我曾经有一个忘年交,姓袁,住在学宫街,祖传中医,一生酷爱唐诗,前些年在接近九十高龄时去世。他开的中医门诊有一个极为奇特之处,除了给病人开正常的药方之外,他还要另开一个“唐诗方子”。也就是说,他把唐诗用作给人治病的良药。
比如,你的肝火太盛,他会开出:读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舒缓,慢速,早晚各三遍。然后给一张打印的《春江花月夜》给你。你的肾如果有问题,他开出:读李白《将进酒》,用中气朗诵,气势要足,早中晚各两遍。如果你有妇科病,他开出:读刘禹锡《秋词》,注意节奏,声音稍大,早中晚各三遍。《秋词》就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潮。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他说很有效,那些不认真照要求读诗的人,病都好得慢些;认真读了,有的还加了量,身体就恢复得快。
但他去世后,他儿子不信这一套,只开药不配诗。去年我去学宫街找那家药店,发现已经没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没用上唐诗,治疗效果大打折扣,以致于关门倒闭了。
我后来写过一篇文章,谈如何解忧,也学袁老中医,开过一张方子。我认为最好的解忧方式是:一壶月色,佐以清风四钱、古诗三首、蛙鸣或虫鸟声二两、柔肠一段,时间60分钟。只是说得雅致些,其实就是到月夜的郊外,一边散步一边读诗一个小时。

第二,诗歌让你变成一个有涵养的人。
一个人长得漂不漂亮,帅不帅,是很难由自己决定的。除非你走进美容院,用高科技手段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但要做一个有涵养的人,是完全可以由自己决定的。没有人生下来就有涵养,涵养,固名思义,是涵而养之,它是后天努力的结果。
如何让自己变成一个有涵养的人呢?读书,尤其是学习诗歌,这是一条必由之径。我们经常提到“文化”这个词,说这个人有文化,那个人没文化。所谓文化,也就是以文去化,文而化之,它最开始是一个动词。在文而化之的过程中,人便越来越有涵养。
涵养其实是对人身上最美好气质和情操的自我保持与养护。就像自然界中的水土保持必须绿化一样,人身上的水土保持必须文化。绿化是栽种植物,保护森林;文化则是博览群书,用知识的森林涵养性情的水分。
苏东坡有一句诗说得好:“腹有诗书气自华。”肚子里有货的人,举手投足味道就是不一样。同在公交车上,有的人能马上给孕妇老人让座,有的视若无睹;同是吃饭,有的人吃出一副粗蠢相,有的人则温文尔雅,自然地表现出优美风度。
这种涵养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尤其不是做给外人看的。一个有涵养的人在家里同样是尊重和爱护家人的。一个在外面彬彬有礼,回到家里却实施暴力或冷暴力的人,肯定不是有涵养的人,只能说他可以伪装成有涵养的人。
诗歌读得多的人为什么涵养好呢?因为古今中外的好诗,都深深蕴含着人类的道德情怀。这种蕴含往往是以浓缩的形式存在的,诗歌短小精致,它必须以一道十,甚至以一胜万,每一首好诗都浓缩了人生感悟的精华。所以,诗歌要多读,如果只读一两遍,好比一个面包你只舔了一下,仍然不知道它的味道。只有经常阅读诗歌,才能把它里面那些浓缩的东西慢慢消化进去。有些诗歌为什么常读常新?因为它浓缩了很多东西,每读一次,你就化开一层;每读一次,你就更接近诗歌的内核,就会有不同的理解和感悟。
很多经典作品,在不同年龄、不同环境下去阅读,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比如《红楼梦》,20岁的人读它,看到的是儿女情长;30岁的人读它看到的是风云际会;40岁的人读它看到的是时败家亡;50岁的人读它看到的是什么呢?是人生如梦。梦短,而且容易醒,任你如何繁华富丽,一旦梦醒,则四大皆空。所以我们要珍惜每一天,让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充实和快乐。生活不仅是一个过程,它本身就是目的。
通过不断地阅读诗歌,就会把诗歌中那些热情、美好、优雅、纯洁的东西悄悄移植到自己的内心,变成自己内心的一部分。这就是潜移默化。读一首诗、读一本书的好处不是一下子可以看得出来的,长期的修养才能让人脱胎换骨。
元代有个大书法家叫赵孟頫,他的夫人管道升才貌俱佳,书诗琴画,样样了得。但没想到,这样的女子长期养在家里,也会产生审美疲劳。于是,年届半百的赵孟頫有了纳妾的念头。有一天,他写了一首诗悄悄递给管道升:“我学士,尔夫人。岂不闻: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娶几个吴姬、越女,也无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要是一般妇人看了这样的诗,那还不河东狮吼,咆哮私堂,那还不要每天检查手机短信,甚至雇佣侦探。但管道升岂是那样的小女子,她不动声色回赠了赵孟頫一首诗,这就是那首著名的《我侬词》:“你侬我侬,忒煞多情;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赵孟頫看了夫人写的这首诗,惭愧得无地自容,再也不提纳妾一事了。
赵孟頫和管道升两个都是有涵养的人,因而他们能够把一场本来可以掀起得声势浩大的家庭斗争,用诗歌的方式消弭于无形,并留下千古永传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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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诗歌能够提升人的生存境界
宋代诗人杜耒写过一首诗《寒夜》:“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后面两句可以作为我们这一节的主题。寻常一样的窗前明月,为什么有了梅花就不同呢?因为,梅花提升了窗前月的境界。如果没有梅花,窗前月便稀松平常,来来去去,升升落落,有如一日三餐。但一旦加入了梅花的倩影,整个氛围便暗香浮动,清丽脱俗,恍如梦境。
诗歌对于人生也有同样的效果。本来是平常生活,甚至是坎坷的人生,一旦有了诗歌的点缀,就变得纷繁壮观,引人共鸣。历史上很多大诗人,像屈原、李白、杜甫、苏东坡等,在世俗人生中都是失意者、失落者、失败者。
屈原被人污陷调戏妇女,成为宫廷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李白书生气十足,好不容易当上翰林,但一点也不懂得人际关系的重要,要杨贵妃磨墨,还要高力士脱鞋,自然被权贵们请出了长安。杜甫碰上安史之乱,茅屋为秋风所破还罢,晚年颠沛流离,六亲都不认,孤家寡人一个死在从长沙到岳阳的船上。苏东坡更是一贬再贬,最后竟贬到了鸟不拉屎的海南。
在他们所处的那个“当代”,这些人都是被人笑话的,不会做事,不会处世,不会溜须拍马,不会曲意逢迎。虽然还算有些名气,可当个官不仅上不去,反而越当越小,当得最后没看见影哒。他们智商肯定不低,能力也不会太差,为什么不能因势利导,改造一下自己,也捞点实利呢。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捡眼前亏吃?
因为诗歌成为了他们的脊梁。所以,李白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在走出长安城的时候,高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篷蒿人。”苏东坡被贬黄州后,游览长江赤壁,写下了震古烁今的前后《赤壁赋》,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名利福禄等蝇头鼠角,他们看到的是:“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多么博大、旷达的心胸啊!
这些真正的大才,世俗生活没有给予他们应得的位置和待遇,但他们在诗歌中安身立命,他们不仅仅是一代人杰,更是古往今来永恒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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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在禅学中安身立命

一,什么是禅?
禅的本义是排除杂念,静坐。但发展到后来,禅就成了一种非常活泼、机智的学说。禅的基因不是中国的,禅的基因来自佛教,萌芽于印度。禅是佛教迁入东土之后生活化与文学化的结果,也是佛教中国化结出的硕果。
佛教在它的发源地印度时,有很多清规戒律,要求托钵化缘,追求苦行苦修。因为他的创始人乔达摩·悉达多是太子,从小锦衣玉食,在三宫六苑里厮混,他需要通过苦修、通过对戒律的严格遵守来扼制欲望,摆脱烦恼的魔障,达到心灵的自由。
佛教是晋代开始传入中国,到了南北朝时已十分兴盛。晚唐诗人杜牧有一句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有人说,诗里面的数字肯定吹了牛皮,哪里会有那么多?其实,这个数字尚不能准确反映当时的盛况。公元五世纪,禅宗初祖菩提达摩来到梁武帝所在的金陵,即今南京市,仅金陵一地的寺庙就超过了五百所。所以,佛教现在主要盛行于中国、东南亚、日韩等国家和地区,在他的发源地印度,佛教信徒不占主流,他们的主流是印度教。 
长期以来,佛教渐渐浸淫到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之中,成为中国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只要说一个词语,大家就可以知道,佛教在中国影响之大——“仿佛”。这个词大家用得多吧,仿佛就是好像的意思,你仿得像佛一样就是好像啦。这里,佛成了一个标准,不是仿人,不是仿猫、仿狗,是仿佛。中国语言里面也有了大量的佛教用语,像觉悟、放心、涅槃、经典等这些词语,都是佛教传入中国以后才出现的,现在成了我们的俗语。
中国文化对佛教的第一步改造是将其生活化。代表人物是禅宗的四祖道信。(初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粲)道信在湖北黄梅双峰山定居三十多年,聚徒五百余人,他对佛教进行了一次重大革命——垦荒耕种,劳动生产,自给自足,不要和尚们拿着一个钵子到处跑了。不要小看了这一举措,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佛教的教理、教风,改变了僧众的修行模式,让僧众们回到日常生活中来,在生活中寻觅、窥视佛的慈颜。这就是佛教的生活化。禅宗有很多名偈(ji)和公案就是这一生活化的反映,比如“饥来吃饭,困来睡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空手把锄头”“茶禅一味” “闻鼓吃饭”等等。
佛教的文学化亦自南北朝始,到唐代达到极致。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是中国道行稍高的佛教徒多由儒生转化而来。一种是穷书生,一种是隋唐开科举以后屡考不中的失意书生,一种是对佛教好奇的书生。第二个原因是,隋唐宋三朝,有影响的文人学士如白居易、苏东坡等都和高僧们打得火热,这也是中国禅宗大发展的全盛时期。这些人一进入佛教,佛教就开始在质地上发生变化。儒家的五经里面有《诗经》,中国自古即是泱泱诗国,于是,我们慢慢发现,在佛教传道修行开悟等诸方面,诗歌成了非常重要的工具。佛经里的唱词到了中国就成了偈(ji)子,中国偈子基本上是用诗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比如大家都知道的,六祖慧能的名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其实也是一首哲理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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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为什么要在禅学中安身立命呢?
1,禅是世界上最包容的学说。
世界上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只有佛教是不反异端的,是最宽容的。基督教和伊斯兰对异端都非常残忍,你看基督教迫害了多少科学家,布鲁诺、伽利略等等,他们还有宗教裁判所,专门审判异端。所谓欧洲中世纪的黑暗,就是因为笼罩在基督教的高压与杀伐之中。
与之相反,佛教的包容体现了东方文明的独特魅力。大家都知道佛教有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连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都可以成佛,佛教的大门对谁不是敞开的呢?
禅宗就更为奇特了。禅僧们可以呵佛骂祖。我们讲人人平等,也平等不到这个样子吧。这个呵佛骂祖的代表就出在我们湖南。唐朝时常德德山住着一个高僧,叫宣鉴,因为他在德山呵佛骂祖骂出了名,所以人们就叫他德山宣鉴。德山宣鉴是怎么骂的呢,你们听,他骂道:“这里无祖无佛,达摩是老躁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粪汉……”还有,后面的骂得更难听,我不引了。
德山宣鉴为什么要这样骂,还要骂得这样难听呢?一句话,反对个人崇拜。拿禅宗的术语说是,破执——破除妄念和执着。不要把佛呵、祖呵、神呵看得那么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你们每个人都是佛,都是神。即心即佛,无需外求。

2,禅是世界上最洒脱的学说。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有趣地矛盾着。最不怕吃苦的中国人发展了不要苦修的佛教,最不洒脱的中国人培育了最为洒脱的禅学。
不能说中国没有宗教,只能说中国没有一神宗教。中国人都是泛神论者,不像西方人,信耶稣你就不能信真主,否则我跟你急。中国人不一样,只要是神他们都敬,从天上到地上,昨天敬了观音,今天拜太上老君,明天去基督教堂做弥撒。有人会说,什么神都敬,这不正是洒脱吗?不,这正好说明中国人最不洒脱。
你想想,中国人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看见神就敬?因为中国人最现实,最讲究实利,贪图回报。他们敬神不是信仰,而是投资。我敬了观音,这是一种投资,投资总是要有回报的,我们敬观音想得到什么回报呢?比如生子,比如发财,比如升官。敬太上老君,因为想长寿多福,敬基督因为想抹掉自己犯下的过错,等等。所以有一个很有中国特色的词,叫“还愿”。我敬你,你让我得到儿子啦,我就来还愿。如果还是生不出,就没什么事啦,我敬别的神去。这是一种典型的迷信,并不是信仰。
你们也许不相信,中国人做好事都是一种投资,目的是为了积德,做好事并不是他们的内心需要。所以,中国人的实用思维非常发达,这种实用思维限制了中国文学和科学的发展。
禅的洒脱就是建立在民众心理和主流文化的不洒脱上,是对这种不洒脱的一种强力反弹。和尚是不准吃肉的,有一次,六祖慧能偷偷吃了一块肉,被人看见了,人们指责他,你为什么吃肉?慧能狡黠地说:“我没有吃肉呵,我只是吃肉边上的菜呢。”
丹霞天然是禅宗史上的一个奇才,才华横溢,机敏透脱。他居无定所,四处云游,有一天,天气很冷,他躲进慧林寺,烧了两尊木佛取暖。庙里的方丈看见了,大怒:“来者何人,竟敢烧我木佛!”丹霞天然拿根棍子,拔了拔火灰说:“我烧它是为了找舍利子呢。”方丈马上讥笑他:“你真蠢,这是木头雕的,哪有什么舍利子?”丹霞迅速起身说:“既然是木头,那我再取几块来烧。”
这个故事非常经典,它说明了丹霞天然不被假像所迷惑,直指事物的本质。木佛本质上是木头,不是佛啊。而我们芸芸众生,有多少一天到晚都是对着木佛泥佛铜佛金佛倒头便拜呢?我们烧香叩头,拜的都不是佛,而是木、泥、铜、金这些物质。但我们就是迷于这些,不能自拔。

3,禅是世界上最智慧的学说。
禅的智慧在于它的圆融通达,在于它的勇猛精进。
唐朝时,南岳是禅宗重镇,因为这里住着一个高僧叫南岳怀让。怀让有两个均以智慧出名的徒弟,一个叫马祖道一,一个叫石头希迁。他们两个从南岳毕业后,一个分到江西,一个留在湖南,都高举着中唐禅宗的大旗,禅宗史上有“禅学之盛,始于二师”之说。
石头希迁的智慧属于圆融通达一脉,马祖道一评论他“石头路滑”。有一回,他的弟子问他,如何是解脱?石头希迁马上反问:谁缚住你了?弟子又问,如何是净土?他又反问:谁弄脏你了?弟子再问:如何是涅槃?希迁大声喝道:谁让你要死要活的!这样的对答简截透脱,毫不拖泥带水,而且易于理解,被誉为禅学的“真金铺”。
马祖道一的智慧属于勇猛精进一脉。他是力量型的。他的爱徒大珠慧海刚来拜他为师的时候,马祖问他,你从哪里来?大珠答道,从越州大云寺而来。马祖又问,你来干什么?大珠回答,来求佛法。马祖厉声呵斥:“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哪里还有佛法!你自家的宝藏都不看好,背井离乡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大珠不解地问:我的宝藏在哪儿?马祖说:“刚才问我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宝藏,你的宝藏就是你自己,不要到外面去找!”
可见,禅宗最终、最大的智慧是找到了自己。相对于现代人对自己的普遍迷失,禅宗真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的。

第三部分 诗歌与禅学对于当代生活的意义

1,因为社会太复杂,诗歌和禅学可以让它变得简单。
在社会上要应付种种人事,人往往要戴上很多面具,要说很多违心的话,做很多违心的事。回到家里,或者遇有闲暇,把面具卸下来,用诗歌洗洗脸,用禅学醒醒脑,许多复杂的东西就简单化了。
有和尚问惠琛禅师,如何是道?惠琛禅师答:只在目前。和尚再问,为什么看不见?惠琛只说了一个字:瞎。就把如此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你看不见,自己瞎了眼,还来问我!生活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同样的道理,生活中不是没有禅,而是我们自己看不见。比如我们看人,常常看不到真正的人,只看到他的衣服。那个人阔的时候,穿着西装革履,我们都认得;他穷的时候,衣衫褴缕,我们就都不认得了。这不是“瞎”又是什么!

2,因为生活节奏太快,而诗和禅可以让它变慢,甚至让它停顿下来。
朗诵诗歌为什么要抑扬顿挫,有些诗要高喊,有些诗要细吟,就是要控制节奏,不能一味求快。你在很累很忙的时候,抽出一两分钟,哪怕读一首“床前明月光”,你的感受都会截然不同。
有的人说,读诗习禅都要有好的环境,要安静,要风景好等等。那都是托词与借口,对于禅来说,没有环境好坏之分,春宫画里都可以修行,亡命途中都可以参禅。在湖南攸县悟道的高僧洞山良价,他认为一个人只要真正将心放下,把小我拓展成大我,达到万物皆有我、万物皆是我的境界,那禅也不必参,佛也不必成,山水也不必游了。他有一首诗:
“三伏闭门披一衲,兼无松竹蔽房廊。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

3,因为生活压力太大,而诗和禅可以让人舒展。
我们的压力为什么那么大?因为我们要求的东西多,要求的标准高,我们对自己很苛刻,对别人也很苛刻。对自己苛刻,是因为我们不顾自己的实际情况,老跟别人比,跟自己过不去。对别人苛刻,是因为眼光老是瞅着别人,不看自己,认为别人太小气,别人给我小鞋穿,别人对不起我,等等,自己总是没有问题的。这就像家长宠溺自家小孩,一方面恨铁不成钢,动辄打骂;另一方面又娇生惯养,听任他任性使气。这样的孩子没有出息。
自己的确很重要,还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的呢?但我们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并不是以一种正确的方式——以为没有我,世界就转不动。手机没电,急得团团转,好像到了世界末日;QQ号被盗,好像所有朋友都会失去。什么都拿不起,又什么都放不下。天天想这想那,左寻思右计较,脑壳都想痛,想得失眠,想得吃不下饭,想得患上神经衰弱症,仍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仍然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个时候,习禅是一种平息焦虑的很好方式。
前面我们提到的马祖道一的弟子大珠慧海。他从马祖那里参悟后,回到江浙一带传法。他的弟子问他:“你修行的时候,用不用功?”大珠答道,用功。弟子继续问,那你是怎么用功的?大珠回答:“饥来吃饭,困来睡觉。”弟子说:“现在都时行这么说,没什么稀奇。”大珠回道:“我用功可与别人不同啊。”弟子问,有啥不同?大珠做了一个绝妙的回答,震惊了禅界:
“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思索;他睡觉时不肯睡觉,千般计较。这就是不同!”
是呵,我们现在吃饭那叫什么吃饭呢?不是谈生意,就是骂孩子;不是PK聊天,就是牢骚满腹。我们现在睡觉那叫什么睡觉呢?脑子里全是股票明天是跌还是涨,给某某上司送的礼有效果没有,老公出差在外面该不会有艳遇吧,等等。我们就是这样和自己过不去,自己给自己制造无穷的压力。
禅宗史上还有一位传奇人物,叫善慧大士。他出家前,十六岁那年结婚,生下两个儿子。迫于生计,他天天和乡亲们一起下河捕鱼。有一回,他捕得最多,奇怪的是,最后他却将盛鱼的竹篓沉入水底,说:“想去的就去,想留下的就留下来。”乡人把他看成神经病。其实他已经悟道了,出家后,他写了一首莫明其妙的诗:
“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在常人看来,这完全是胡话连篇,牛头不对马嘴。但它正好揭示了现实生活中的种种荒谬。自从我们长大成人后,何曾空过手?即使手上没拿着东西,也长满欲望呵。我们之中有几个又安于步行呢?到处都是高速度、快节奏,疾速晃动的人影,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孔,更看不清自己的面孔。人们站在功利的桥上,流水在他眼里是不屑一顾的,他们只盯着鼻子底下的功名利禄,生怕一不小心它就溜走了。

4,因为人生常常是一个“错误链”,诗和禅能够给予我们信心和力量。
不知大家发觉没有,年轻人可能还没有这种感觉,年纪大的人回顾自己的前半生,会惊讶地发现,原来人生是由一个个错误串连起来的。人的一生往往由错误和误解组成,而不是由正确的事物组成。所以,基督教的首要义理就是“原罪”,他们认为罪是与生俱来的。佛教虽然不这么认为,但佛教也说,人生来是受苦的。这种苦就是缘于人生中错误和误解太多。
错误是人的主动选择,比如结婚找错了对象、炒股选错了股、工作选错了单位、交错了朋友等等。而误解是人的被动接收,比如,你向人家表示爱意,对方却认为你是耍流氓;你扶起受伤倒地的老人,却反被诬陷为肇事者;你好意提醒他人,却被认为是落井下石等等。生活中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我们会不断地遇到。遇到了怎么办?急也没有用,不急又做不到。这时诗歌的细腻、敏感,禅学的通达、智慧就会给我们带来清凉之境,让我们冷静下来,找到最好的处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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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和禅都是给向上、向善的人准备的佳肴。我们要学会享用它们,吸取它们,消化它们。在石门县夹山寺传道的北宋高僧圆悟克勤有一段示众法语,他说:“我本无心希求,今此宝藏自然而来。上是天,下是地。左边厨库,右边僧堂。前是佛殿三门,后是寝堂方丈。宝藏在什么处,还见么?”
“无心希求”“自然而来”这都是我们领会禅宗所说“宝藏”的关键词。
作为现代人,要炼到“无心希求”的境界不容易,何况“有心希求”也不是什么坏事。不做有心之事,便难以达到无心之境。只是,希求什么,如何希求,一直是困扰我们的人生课题。
比如说快乐,人人都有权希求,不管有心也好,无心也好,人生就是追求快乐的。但人们追求快乐的方式大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有的人认为纵欲是快乐,直至魂飞魄散;有的人则说禁欲是快乐,直至枯树一根。有的人住茅房,他觉得不快乐,他想住豪宅;可当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住进豪宅时,他发觉自己仍然不快乐。有的人只有一万元钱,他郁郁不乐,他认为当自己拥有一百万时,才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可当他辛辛苦苦赚到一百万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找到快乐。
因为,快乐是内心的东西。人们不停地向外寻找,那是永远找不到的。
如果有一天,当你看着自己丰盈的内心,像看着最亲的亲人、最爱的爱人,像看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藏,像看着世界上最美的风光,你只要轻轻地呼唤一声“快乐”,快乐便会翩然而至。
纵欲的人就会爱惜自己的身体;禁欲的人也会依循自我的本能。
住在茅蓠竹舍,会徜徉于青山绿水,忘情于黄花翠竹;住在华堂大厦,会感知天地之气,体会神明之意,于一种深深的眷顾中悟得人生真谛。
如是,手上有一万块钱——手握一万,好比有一万佳朋,纵横四海。手上有一百万——胸藏百万,好比有百万神兵,决胜千里!
这才是真快乐、大快乐啊。
最后,祝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在诗歌和禅学中安身立命,都能得到这种大快乐、大自在。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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